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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返马来亚:历史与认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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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海沙龙」002
再返马来亚:历史与认同
分享人:梁捷(「定海谈」策划人)
主持:陈韵(「定海桥互助社」发起人)
时间:2015.9.2 周三 18:30-21:30
地点:上海市杨浦区定海港路252号定海桥互助社
文字整理:梁捷

 

我想把今天的主要时间用来介绍马来西亚历史,然后是马来西亚一些现状的讨论。我们聊到后边会发现,不管讨论马来西亚哪个阶段的历史,五十年代、六十年代还是现在,最终都会涉及到过去的历史,无法回避。今天介绍的内容主要可以分为三个阶段。

第一个阶段是1941年之前,今天马来西亚这片地区的历史,基本想法是日本占领马来亚或者马来亚卷入二战之前的历史,包括了古代历史和殖民历史。我们今天经常说马来西亚是一个后殖民国家,那么我们就有必要来回溯它被殖民的历史。值得指出的是,马来西亚被殖民远不止一次,而是很多次,所以历史都重叠在一起。

第二个阶段就是马来西亚独立史,包括二战结束后马来争取独立、新加坡加入马来亚联盟再退出马来亚联盟等等复杂的事情,涉及不同种族、不同党派问题,从1941年一直到1965年。

第三个阶段是1965年之后直到现在,看起来是比较晚近的历史。不过马来西亚的政治一直处于变动中,从来没有真正地安顿下来,即使到这两天(2015年8月30日),正值马来西亚建国纪念日,可全国再一次爆发大规模的社会运动,有超过10万人上街游行抗议目前马来西亚的首相,有人甚至估计超过30万人,因为都身穿黄衫,所以又被称为黄衫军运动。我希望通过介绍和讨论马来西亚的历史,然后再回来看目前马来当前的政治与社会。

为什么要探讨马来历史?因为马来历史就包含了马来形成的过程,同时也蕴含了我们认识马来的视角和方法。第一,前面陈韵已经提及,我们在探讨这个国家、这片土地的时候,到底称呼它为马来亚还是马来西亚,或者大马、马来亚联邦等等,每种称呼本身就包含了不同的历史观和价值判断。第二,马来历史中包含了大量被压抑、压制的内容,例如有许多朋友一直关心的从上世纪3、40年代一直延续到80年代、据说现在可能依然存在的马来亚共产党的历史。这些历史充满了争议,从华人角度看那真是可歌可泣,但从马来人角度看,也许是红色恶魔、恐怖主义运动。马来半岛上的游击队、武装斗争一直到1989年才完全结束,那一年,马共游击队接受合艾协议,走出丛林、交出武器,离我们今天真的并不遥远。今天我们去马来西亚旅游,已经不会担心这些安全问题了,历史很容易就被遗忘。第三,马来的历史也是华人参与到马来半岛的过程。今天我们知道,马来这片土地上不仅有华人,还有马来人、印度人以及西方人、混血儿等等。华人移民也可分为很多批,有明朝、清朝的移民,有些早已不会说华语了,所谓峇峇和娘惹,有1949年之前的移民,也有近些年大陆的新移民,本身很复杂。我希望通过探讨马来的历史,把这些问题的复杂性一点点揭示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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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最基本的马来亚地图,我们等会会不断地回到这张基本的马来地图。今天的马来西亚,包含了两个主要部分,第一部分就是我们熟悉的泰国湾以下的马来半岛,第二部分是隔开一个海峡、婆罗洲北部的那一片地区。那个大岛叫加里曼丹岛,旧称婆罗洲,南面大部分地区属于印度尼西亚,北面属于马来西亚,总共两个邦,西面的叫沙捞越,东边的叫沙巴,中间还夹着一个小国文莱。马来半岛就是我们习惯说的西马,首都是中部的吉隆坡。

马来西亚长期分为两个部分,至今仍有很多问题未能解决。如果是西马居民,想要到东马去,必须要办签证,而不能简单买张船票、机票就过去。与西马相比,东马反而距离菲律宾更近。我们知道菲律宾南部常年以来一直有分离主义或者恐怖主义活动。因为菲律宾北部大多数岛屿的人民都信仰天主教,而南部还有一些岛的人民信仰伊斯兰教,两者很难调和。从新闻里经常可以看到这样的故事,例如去年有一个上海游客到东马的一个潜水旅游胜地叫仙本那旅游,就被菲律宾的恐怖组织给绑架了。人家只要乘坐个橡皮艇,带着武器,半小时就能到沙巴,防不胜防。

东马地区中的文莱苏丹国与周围的沙捞越、沙巴也有所不同。沙捞越的华人很多,沙巴的土著人很多,所以伊斯兰气氛并没有非常浓郁。可文莱传统以来一直是很严格的伊斯兰国家。再看中间这条马来-印尼分界线,在真实环境里并不存在。这只是山脉和原始丛林,人迹罕至,翻过一座山就可能出国了。再看沙捞越这里,甚至可以看到中国地图上所谓的“九段线”。中国认为南中国海直到这里都属于中国,这里就是教科书上说的曾母暗沙,距离东马的古晋非常非常近,而到中国大陆则有数百公里,极为遥远。

沙捞越与西马主流的马来社会非常不同,所以过去有沙捞越共产党,游击队,活动到70年代。到今天,沙捞越仍然有较为强烈的独立倾向。从经济来看,沙捞越非常富裕,因为自然资源异常丰富,红木、矿产等都极为优质,人口又少。沙捞越光靠出口木头就能保证它的经济强劲增长了。我们在海外听到一些来自马来西亚的富商,往往就出自沙捞越这种地方。我们等会的讨论可能还是要以西马为主,但东马应当一直存在脑海里,可以与西马进行比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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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面再简单介绍一下今天可能涉及的几个主要的马来亚城市,包括吉隆坡、马六甲、新山以及旁边的小岛,槟城。我自己可以意识到,讲述过程中不可避免地带有华人偏见,所以这些城市也都是对于华人比较重要的城市。虽然我也一直很想学习马来人和印度人看待马来亚的视角,但终究理解不深。所以只能先陈述一下我的有缺陷的看法。即使是华人视角,也绝非单一,比如福建人和广东人的视角已经很不同。

吉隆坡是这马来半岛的最中部,也是马来西亚首都,第一大城市,简写是KL。但吉隆坡的历史非常短,往前追溯一般只能追溯到1870年,我们的同治年间,再往前,这里就是一片沼泽地。它并不是什么古都,马六甲倒是历史上重要的古都,文化丰富,也是被殖民次数最多的地方。但现在马六甲反而变得没那么重要了,蜕变成一个旅游城市,与中国的丽江相仿。马六甲海峡在地理、贸易上仍然很重要,但马来西亚并不能单独管理海峡,而是由马来西亚、新加坡和印尼三国一同管理,70年代曾经签署“马六甲海峡公约”,共同管理秩序、打击海盗什么的。

另一个相对比较重要的城市是新山,马来西亚第二大城市,就是在马来半岛的最南端,与新加坡岛隔着一条很浅的柔佛海峡隔海相望。上世纪初,新山到新加坡岛之间就修建了一条长堤,叫新柔长堤,每日长堤上的交通十分繁忙。新加坡就是一个小岛,400多万人口,完全没有农村,也没有任何腾挪余地了。现在新加坡的经济已经达到较高水平,人均GDP有5万美元,是全世界最富裕国家之一,而马来西亚人均GDP是1万美元,两者存在显著差异。新山与新加坡的关系,就有点类似于我们所熟悉的深圳-香港关系。

值得一提的城市还有槟城,以前中国叫槟榔屿。槟榔屿也是一个岛,距离大陆很近,是英国人在马来半岛上最早殖民的地方。因为这种地方对航海比较方便,远离大陆的话,管理又相对方便。所以英国人早期的殖民地,槟榔屿和新加坡,都是这种类型。以上这些城市就是我们今天主要会谈及的几个马来亚城市,也是重要的华人城市。

下面直接回到公元7世纪,相当于中国的唐朝。从唐朝到明朝初年,马来这片土地上的政治势力叫室里佛逝,中国古书里又叫三佛齐,这是不同的翻译。它的宗教是大乘佛教,这一点非常重要。室里佛逝最核心的地区是印尼的占城、巨港这些地方,这也是我一再强调地图的原因。因为我们今天讲的是马来亚,历史却要从印尼开始讲,马六甲海峡把马来半岛和苏门答腊岛清楚地分开。但在历史上,马六甲海峡并不是两个国家的分界线,室里佛逝一直是一个横跨马六甲海峡两岸的大帝国,它的影响力往北一直可以到达泰国南部甚至,往南则一直到达爪哇岛和印尼的许多小岛。通过马六甲海峡把印尼、马来一分为二,后面会提到,这完全是英国殖民者与荷兰殖民者的一个政治上的妥协交易。而在殖民者到达之前,两者本为一体。

室里佛逝是大乘佛教的帝国,这点尤其值得强调。现在大家一般觉得亚洲有两个重要的佛教遗址,一个是柬埔寨的吴哥窟,一个就是爪哇岛上的婆罗浮屠。在吴哥窟可以看到,基本的宗教形态是印度教消灭佛教,于是把佛寺、佛像损毁捣烂,然后在此废墟基础上修建印度教的寺庙。而婆罗浮屠与之相反,印度教在佛教寺院旁边修建寺院,两者和平共处。离开不远的巴厘岛还是印度教统治的地方。所以从历史来看,都是大乘佛教最先传到这些地方,然后是印度教,然后才是伊斯兰教。当然现在从马来到印尼都是伊斯兰教一统天下,所以李光耀会感慨,我们新加坡就是两三百万华人淹没在一亿多穆斯林的海洋之中。

我们在这样的背景下,也可以理解前面提到的,为什么菲律宾北部是天主教,南部是伊斯兰教。伊斯兰教在14,15世纪已经全面渗透马来半岛、婆罗洲,然后向周边扩展,占领了菲律宾南部的一些小岛。就在伊斯兰势力向菲律宾北部渗透的时候,西班牙人到来了。伊斯兰教的动作稍微晚了一点点,这个基本格局就形成了,即使后来经过几百年、又有美国人的殖民统治,这种宗教格局也没有发生大的变化。

陈韵:我想知道殖民者到来之前,原住民都是怎样的。

梁捷:原住民本来数量就不多,最主要没有文字记录,而东南亚天气炎热,实物资料很容易毁坏,所以留下来的很少很少。我们现在能在马来西亚北部发现一些大乘佛教的碑,从而证明这些地方历史上曾有过大乘佛教。但毕竟没有文字记载,所以了解十分有限。我们现在对室里佛逝的了解,一大半都是依靠中国古代文献里的只言片语。

不仅在东南亚、马来亚会碰到缺乏原始文字的困境,在拉丁美洲、非洲都有类似的困境。让我扯出去,说一段几个月前的经历。当时我和赵伊人跟着一个印度女导演在义乌采访,采访一群来自非洲肯尼亚的商人。我问他们对殖民者和殖民历史的看法。一个小伙子很激动地表达典型的左翼观点,殖民者掠夺资源、经济压迫等等。另一个年纪大一点的肯尼亚人忍不住打断他说,Before the colonism era, we are all animals.我当时听了就震惊了,这是我第一次听一个被殖民国家的人这么说。后来仔细一想,语言文字确实是其中的关键。对肯尼亚人来说,比英语更早的语言就是斯瓦西里语,可斯瓦西里语也还不是他们真正本民族的、本土的语言。如果要找真正用本民族语言记录的史料,哪怕是史诗,都完全不可能了。

回到室里佛逝,它从公元7世纪一直延续到公元14世纪,但它不可能都是全盛时期,后来必然不断受到周围帝国的挑战。比如公元10世纪左右,印度南部的朱罗王朝变得特别强大。唐朝时唐僧取经就经过这个国家,叫朱辇国,当时还只是一个普通国家。朱罗王朝与我们熟知的印度中北部的帝国有很多不同,神庙、雕塑的区别都很大,比如现在很多博物馆都有收藏的青铜“舞王湿婆”就是典型的朱罗王朝雕塑。朱罗王朝的势力曾经一度扩展到苏门答腊。过去室里佛逝主要与中国交好,向中国进贡。但朱罗王朝强大以后,室里佛逝也一度依附朱罗王朝。

不仅印度会影响苏门答腊,距离较近的泰国也可能对室里佛逝有影响。前面说过,室里佛逝强大的时候,影响力会扩张到泰南地区。但泰国这片地方,十四世纪的时候,大城王朝崛起,影响力很大,那么它会反过来影响马来半岛甚至苏门答腊。所以马来半岛上泰国与马来的边界,如宋卡与北大年现在属于泰国,霹雳、玻璃现在属于马来,但历史上都是极不清晰的。基本都是树林,所以一直你争我夺,征战不休。

而且这片地方至今存在很多隐患。后面会提到,二战时期日本勾结泰国从而在马来半岛登录,就在这片地方。战后马共活动的主要地区,也是这片地方。直至今日,泰南存在影响力很大的分离主义运动,也包含了恐怖手段。因为泰国总体而言是一个小乘佛教的国家,而泰南地区这几个府基本以穆斯林为主,宗教冲突很难避免。前一阵泰国曼谷的四面佛周围发生爆炸,大家的第一反应就是泰南分离主义的恐怖分子所为。

下面简单提一下中国人比较熟悉的与南洋有关的历史。从魏晋到唐朝,中国出了三个比较有名的去印度取经的和尚。第一个是法显,他是东晋时期人,稍微早一点。他从西域陆路去印度的,然后从海路回来,经过了斯里兰卡、苏门答腊等。第二个是大家最熟悉的玄奘,唐僧,唐朝初年人。他是从陆路去,陆路回,但在印度呆比较久,南北都去过。第三个就是义净。义净比玄奘稍微晚一点,大约武则天时期的人。他是真的海路去,海路回,而且在苏门答腊这里前后呆了很多年。去之前就在这里学语言,回来之前又在这里搞翻译,所以他的著作《南海寄归内法传》等书有大量对室里佛逝以及末罗瑜帝国的记载,十分珍贵。

室里佛逝之后,这片土地上最重要的势力就变成马六甲王国。马六甲王国基本上是15世纪初到16世纪初,前后一百年左右,具体年份稍有争议,但整个阶段争议不大。对比中国历史,那正好是明朝初年永乐时期一直到成化、弘治年间吧。马六甲王国从地理范围来看,与室里佛逝似乎相差不多,都是横跨马六甲海峡的一个帝国,这是一定要强调的。比较显著的一点差别是,首都变了。室里佛逝的中心在苏门答腊岛上的巨港,而马六甲王国的中心就在马来半岛上的马六甲。另一个必须要强调的是,马六甲王国的宗教是伊斯兰教,已经与室里佛逝的大乘佛教有所不同。

我们今天称呼马来文化,英文是Malay,而它直接来源于另一个更早的概念“末罗瑜”,英文是Melayu。末罗瑜原本是苏门答腊岛上一条河与一座山的名字,后来变成室里佛逝的一个属国。所以马来文化的起源,竟然是苏门答腊上的一座山,而那个地方早已属于印尼,印尼尽量淡化这点历史,让它淹没在历史中,所以今天很难再找到任何与马来类似的特征。一个国家的起源竟然在别的国家,这是让今天习惯民族国家思维方式的人们感觉很尴尬的一个地方。

陈韵:这其实和南亚次大陆的情况有点像。

梁捷:印度真的很像。我们知道,1947年印巴分治,印度和巴基斯坦这两片一直紧密联系的土地因为宗教和政治原因而割裂。分治之后,印度人在建设博物馆、整理自身历史的时候,突然尴尬地发现,四千年前挖出东西的那些地方,现在全都划给巴基斯坦了。从考古角度看,白沙瓦也许比德里重要得多。最早的那些文化遗址,摩亨佐达罗什么的,也都更靠近伊朗那边而非次大陆,所以几乎都属于巴基斯坦。所以现在印度博物馆在很多展品的说明里,很无奈地在括号里标注,出土地点现在属于巴基斯坦。马来西亚的历史也是如此,末罗瑜这座山终究在苏门答腊。

我们中国人对马六甲王朝要相对熟悉一点,因为有一个关键性人物,就是下西洋的郑和。郑和是明朝永乐年间人,他从南京、太仓这一带下海,先到马六甲,这里一直是他的重要据点。在中国人的认识里,马六甲海峡以西就叫做西洋,以东叫做东洋,郑和七次下西洋,就是说他一直是从这里往西去。当时有个传说,失踪的建文帝是跑去麦加朝觐去了,所以郑和就一直往西去找建文帝,跑了中东很多地方,甚至跑到东非。

郑和本人是穆斯林,原本姓马,皇帝赐姓郑,也有一些学者认为马来半岛的伊斯兰化和郑和多少有关系。现在马来半岛上能找到一些与郑和有关的纪念碑什么的,还有很多传说。现在一些马华文学作家如李永平、黄锦树什么的还常把郑和传说作为灵感。我记得郑和七次下西洋后,最后死在印度西部卡利卡特地区,就是现在喀拉拉邦的地方,后来达伽马征服印度西部,也是在那里落脚。两人前后有六、七十年的时间差吧,但最后都死在那里。

马六甲王国盛极一时,但也只有一百年的时间,在1511年被葡萄牙人征服。而葡萄牙人能来到马六甲海峡,自然与达伽马在1492年实现环绕非洲航行、征服印度西部密不可分。按照许多欧洲史研究者的看法,1453年土耳其人攻陷君士坦丁堡即今天的伊斯坦布尔,断绝了信仰天主教、基督教的西欧人通过地中海向东贸易的通路,是一件世界史上的大事。从此之后,葡萄牙人、西班牙人以及后来的荷兰人和英国人都不得不从大西洋出发,追求新的殖民地和贸易机会。

达伽马超越前人的地方在于,他在一些非洲水手的帮助下搞清楚非洲大陆沿岸的风向,从而能比较顺利地沿着非洲南下,绕过好望角,直接抵达中东乃至印度西部。达伽马是一个主张暴力的殖民者,他占据今天的果阿、科钦等地之后,就希望继续扩张,寻求海外殖民地。这种愿望的直接表现,就是1511年葡萄牙人攻下了马六甲。葡萄牙人到了果阿以后,也就十来年时间,就进一步攻占了马六甲,间隔时间非常短。

在马六甲王朝时期,逐渐形成两种不同的身份认同,就是末罗瑜和马来亚。在我理解中,末罗瑜更多是一种文化根源上的追溯,而马来亚往往指向宫廷贵族的生活方式。这只是两种最基本的认同方式,下文我们还会提及更多不同的认同方式。比如有一种叫“群岛认同”,认为从菲律宾到马来半岛再到印尼,都是岛屿生活,甚至从这个方向可以延续到台湾或琉球,从那个方向可以延续到夏威夷和波利尼西亚。这种认同有语言学上的支持,所谓的南岛语系。

另一种认同叫“大印度尼西亚”认同,这主要是二战期间,日本占领马来亚,试图让马来亚与印尼合并,建立大印度尼西亚。可惜日本占领时间太短,战争也太忙,并没有很多精力来实际地推行这种认同。而在六十年代的时候,当时马来西亚首相东姑与印尼、菲律宾有一个讨论,名为“马菲印”,希望能形成一种统合马来、印尼、菲律宾的认同。所有这些认同都基于不同文化背景、历史渊源,相互抵触,所以把情况搅得异常复杂。我们在后面讲马来亚联邦成立历史的时候,也会涉及。比如文莱坚持不加入马来亚联邦,情愿投靠英殖民者。而新加坡却令人意外地加入了马来亚联邦,虽然很快就不幸退出。所有这些政治行为里,除了政治考量之外,文化认同和历史也是重要理由之一。

我们尽快地介绍过去历史。葡萄牙人虽然占领马六甲,但并没有放多少心思。到了1600年前后,荷兰人出现在了马六甲。荷兰人的重点肯定是在印尼,现在印尼首都雅加达,以前叫巴达维亚,就是荷兰人所建立。荷兰人以巴达维亚为据点,尽可能想多开辟一些殖民地,从而与葡萄牙发生冲突。其实也不止与葡萄牙发生冲突,荷兰人在北上贸易的时候,与日本、台湾、中国、菲律宾都建立了一些联系。

1600到1650年这段时期,正好是东亚历史特别复杂的一个阶段。1600年在中国还是万历末年,日本是安土桃山时代,丰臣秀吉搞定内战之后发动了两次侵朝战争,与中国发生正面冲突。明朝利用北方李成梁系统和南方戚继光系统的军队,算是勉强获得朝鲜战争胜利,但很快就爆发李自成起义和遭遇满洲人入侵。日本在丰臣秀吉死后,进入幕府时代,很快就发布锁国令,防止西方基督教与日本国内勾结导致内乱。很多文学作品描写过这个故事,如远藤周作的《沉默》。日本只留下一个港口与荷兰通商,即长崎。后来日本把西洋思想称为兰学,而锁国令要一直到1853年美国人的黑船来航才终结。

而在这段时期,中国也有个著名人物就是国姓爷郑成功。他就是出生在日本长崎,然后跟随父亲长期在沿海一带与满洲人作战。当时荷兰人占领了台湾,建立了热兰遮城,就是今天的安平古堡。在大陆和台湾历史书上,郑成功的一个重要功绩就是攻克了热兰遮城,收复台湾。这两年有一本很火的大众历史书叫《1661:决战热兰遮》,揭示了郑成功的复杂性,推荐一下。记得有一首闽南语老歌叫《安平追想曲》,很多红歌星唱过,歌词内容就与荷兰人的遗孤有关,有一段结尾“伊是荷兰的船医”给我印象很深。

所有这些事件都有一定的联系。1644年明朝主体覆灭,1641年,差不多的时候,荷兰人在柔佛人的帮助下,在马六甲把葡萄牙人赶走,从而开始了荷兰在马来半岛上的殖民。柔佛是马来半岛南部最重要的苏丹国,首府是新山。就像半岛中部,现在地理上叫雪兰莪,首府是吉隆坡。北面这块地方叫霹雳州,首府是怡保,最著名的特产是白咖啡。东部这片叫彭亨,主要是农村,首府是关丹。

荷兰人在马六甲采取相对宽松的统治,进一步发展了甲必丹制度(Capitan),就是由当地人管理当地人的自治制度。甲必丹可以理解成帮主、长老等等,反正是地方首领。华人也很早就有人成为了甲必丹。

总结一下,所有这些都是英国人到达马来半岛之前的故事。在葡萄牙人和荷兰人到达之前,这片地方主要经历了室里佛逝和马六甲王朝这两个帝国,而且这两个帝国都是横跨马六甲海峡的大帝国。当时这片地区的身份认同主要有末罗瑜和马来亚。在殖民者占领马六甲时期,差不多是中国明朝末年时期,相当数量的华人还有印度人开始移民这片地方。以我对马来西亚的理解,葡萄牙人与荷兰人的殖民并没有对这片土地留下太深的烙印。我们现在在马来西亚,随处可以看到英国人殖民的痕迹,但葡萄牙人与荷兰人的痕迹,只有在马六甲能看到一点历史遗迹吧。

陈韵:所以你认为城市对于殖民研究非常重要?

梁捷:是的,我认为城市至关重要,殖民只可能在城市里起作用,对农村影响不大。所以我们要关心马来西亚这些城市,都是在历史上哪个阶段建成的。半岛上最古老的城市无疑是马六甲,但马六甲被殖民太多次,现在又变成一个旅游城市,所以我觉得已经变得意义不大,个人也不是特别喜欢马六甲这个城市了。其他城市如新加坡、吉隆坡等,倒都能挖掘出很多与殖民有关的历史,当然主要与英国殖民有关。下面我们就来讨论英国对马来亚地区的殖民。

1786年,英国人最早占领槟城或者槟榔屿,标志着英国势力开始进入马来亚。但需要指出,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英国人都对马来半岛并无多大兴趣,他们真正关心的是印度。1757年,英国东印度公司与印度孟加拉王公发生冲突,所为的普拉西战役,标志着英国正式在印度次大陆立足,也赶跑了法国。

英国当时的势力已经足够强大,尤其是眼看着失去美国这么重要的一块殖民地,所以全力想在印度和印度周边捞回好处。英国人先是占领槟榔屿,后来又先后占领新加坡和马六甲,把这三个地方统称为“海峡殖民地”。值得注意的是,海峡殖民地是由在孟加拉地区加尔各答的东印度公司来管理,这就表明英国人并没有太把这些地方当回事,只是作为补给的港口。槟榔屿也好,新加坡也好,或者后来的香港,都是一个小岛。英国人比较喜欢这样的方式。

1795年,英国在实际上控制了马六甲。这与荷兰在欧洲的衰落分不开。荷兰人早在17世纪末到18世纪初的一系列英荷海战上就已经败给英国,严重削弱了荷兰的海上力量。而差不多同时,荷兰在陆地上又败给了太阳王路易十四,从此一蹶不振。随后法国经历了大革命,拿破仑崛起,很轻松地占领了荷兰。英国还有力量在欧洲战场上与法国抗衡,荷兰早已退出舞台,所以把并不重要的马六甲拱手送给英国也是很自然的事。

但到了1820年左右,形势又有变化。拿破仑已经战败,荷兰与卢森堡、比利时等联合,建立荷兰王国,重新回到历史舞台。而这时,英国的海外殖民者中涌现出非常杰出的来福士爵士。

陈韵:所以来福士是英国殖民者的名字,现在来福士广场却建立在上海人民广场,用殖民者的名字作为地产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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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福士

梁捷:对。来福士非常重要,富有传奇性,被认为是新加坡之父。他出身在南美洲牙买加,那也是英国殖民地,家境贫寒,然后早早就去了槟榔屿,为东印度公司工作。他是一个真正的海峡通,很快就被委以重任,与马来人关系非常好。当时正值荷兰被法国吞并时期,他在30岁的时候就带领英军攻占爪哇,被任命为爪哇总督。而且他在爪哇发现了婆罗浮屠,在考古和历史上的贡献极大。他很想担任东印度公司的高级职务,但受到排挤,不得不回英国担任第一届植物园园长。

陈韵:因为他有殖民地的植物经验吗,太好笑了。

梁捷:我们现在觉得植物园园长这个工作很搞笑,但在当时仍然是有重要意义的。我们在很多英殖民地国家、城市都能发现占据大片土地的植物园,botanic garden,绝非偶然。因为英国以及其他国家的殖民者都认为从殖民地带回新的植物、动物、香料是一件很重要的工作。正因如此,南美洲的玉米、土豆、番茄、红薯、辣椒,糖、棉花乃至中国的茶叶,才能在世界范围内如此传播。后来马来亚、新加坡最重要的经济作物橡胶,原产地是南美洲。就是19世纪末,柔佛的植物园园长向华人领袖林文庆大力推荐这种作物,经他推广,才在南洋一带广泛种植。后来致富的陈嘉庚、李光前等华人巨富,都与橡胶分不开。

陈韵:对,现在的上海外滩美术馆,前身就是亚洲文汇大楼,就是英国人搜集长江中下游的动植物等标本做的一个博物馆,我觉得也与之有关。

梁捷:回到来福士爵士。这就是来福士的照片,这是新加坡市中心最有名、最奢侈的一个酒店叫来福士酒店,房子有一百多年历史了。还有大量以来福士命名的事物,如来福士书院,现在的来福士集团等等。新加坡人将来福士视作新加坡之父。

新加坡,Singapore,这个词从词源上考证,可以追溯到更早,其实是个印度词。词源里的sing跟印度西北部锡克人名字里的Singh是一个词,就是狮子的意思,引申为勇猛。最早是印度人坐船经过这里,看到岛上有狮子,所以以此命名。历史上也曾把新加坡称为“狮子国”,现在有时称其为“狮城”。新加坡在60年代,很奇怪地自己捏造了一个不存在的吉祥物叫“鱼尾狮”,做了一个塑像放在新加坡河入海口,还有很多游客去拍照。新加坡是否有狮子已经很难说,但历史上一定是有老虎的。新加坡西部最高峰武吉知马山上经常有老虎出没,已知最后一只被打死的老虎,可追溯到1892年,当时竟然还有一只老虎跑到了乌节路上,最后被人打死。乌节路相当于上海的南京路,现在是新加坡最重要、最热闹的商业街道了。

1826年,新加坡的历史才真正开始。来福士爵士与荷兰人达成协议,基本上沿马六甲海峡一分为二,英国可以专心经营新加坡和马来半岛。新加坡的一系列制度也是从来福士时期开始建立。

图片9接着我们再探讨一下东马即沙捞越和沙巴的历史。过去,文莱曾经也是一个强大的帝国,拥有婆罗洲的大多数地方。但文莱在18世纪不可避免地衰落下去。1840年前后,沙捞越地区发生叛乱。文莱苏丹向一个英国船长求援。这个英国船长就是大名鼎鼎的布洛克。布洛克帮助文莱苏丹平定了沙捞越,随后占领了沙捞越。布洛克家族占领沙捞越后,就在英国默许下一直占下去,传了三代,被称为“布洛克王朝”,一直占领到1941年日本人攻入沙捞越为止。甚至二战结束,布洛克家族还想着讨回沙捞越。

我以前一直觉得这个太不可思议。1840年到今天并没有多久,一个船长带着没几个人竟然就能统治这么大一片地区长达百年。当然布洛克后来也运用了一些统治术,比如招募外地人、外国人,又把港口经营特殊行业如黄赌毒的权力卖给“港主”,通过港主来实现统治。

这里再插入一段私人历史。我自己在澳洲工作期间,曾有朋友拉我去一个马来华人的基督教教会去玩。我问那些马来朋友,是哪里来的?他们回答说,沙捞越,诗巫。这是我第一次知道诗巫这个城市的名字。后来读书读到一个人的传记,就是当年诗巫的开港港主黄乃裳的传记。黄乃裳是中国福州人,还中过举人,参加过1895年据说康有为组织的“公车上书”。黄乃裳无意于政治,但是个虔诚的基督徒,在1900年前后带领几百位福州乡亲远赴沙捞越诗巫,跟布洛克签署协议,开辟耕种,把一片荒芜的诗巫建成“新福州”。而且黄乃裳是基督徒,所有乡亲也是基督徒,最终把诗巫变成一个基督教城市。在被伊斯兰教环绕的情况下,突兀地出现一个基督教城市,非常令人震惊。诗巫的基督徒现在已经传教传至澳洲乃至世界各地。往上追溯,就追溯到黄乃裳这里。黄乃裳是福州的第一代基督徒,接受的是当年美国传教士的福音。这真是历史的有趣之处。

从地图上看,沙捞越古晋下方有个城市叫坤甸,也值得一提,这里在历史上曾有一个有意思的小政权叫“兰芳共和国”。大约在乾隆后期,客家人罗芳伯带领乡亲在这里建立兰芳共和国,一直想着向中国进贡,得到中国保护。但中国皇帝不管乾隆还是后面几个皇帝,都对此没什么兴趣。兰芳共和国也坚持了百余年,一直到19世纪后半叶中法战争期间,荷兰人趁机击败兰芳共和国,抢占了这片土地。从中国人的民族感情来说,也很遗憾地失去了这片海外土地。

下面我们来具体看一些马来的图片。这是吉隆坡市中心的地方,也是我认为最有趣的地方,唐人街,当地地名叫茨厂街。按照当地的说法,“先有茨厂街,后有吉隆坡”。吉隆坡的建城史颇值得一谈,因为它与黑社会有密切联系。很多东南亚研究者都认为,研究十九世纪的东南亚历史,最值得重视的组织就是黑社会。

大陆说起传统意义上的黑社会,一般就说”红花绿叶白莲藕“,就是洪门、青帮、白莲教。青帮主要是通过漕运建立起来的,在上海、天津等地都很流行,我们熟知的黄金荣、杜月笙都属于青帮。白莲教在北方很有影响力,有人甚至认为可以上溯到以前的弥勒教等,往往崇拜无生老母,念六字真言。解放前在北方很有影响力的一贯道就属于其变形,但经历了五十年代“打击反动会道门运动”,现在在大陆几乎灭绝,但一贯道在台湾和东南亚都发展得很好,甚至我在澳洲也接触过前来传教开坛的一贯道堂主。现在它有时也用其他名义传播,如孔教会、儒教会等等。但总体来说,海外影响最大的还是洪门,这也是我们今天主要讨论的对象。

一般文献会把这种洪门的黑社会称为三合会,在新加坡就叫私会党,我们中国人最习惯的叫法是洪门。洪门的历史非常隐晦,动辄会说是“反清复明”,又有很多传说如“洪二和尚”、”大哥万云龙“、”火烧少林寺“、“五祖出少林”、”红花亭结义“等等,民间传说中的洪熙官、方世玉等都与之有关。现在学者研究认为,洪门不必追溯到那么久远,差不多就是乾隆晚期发源于福建沿海一带,还有学者真的根据”地振高岗,一派溪山千古秀;门朝大海,三合江水万年流”的地理描述去考证。不管怎么样,洪门在19世纪的东南亚华人社会里是最重要的社会组织。

相当数量的华人并非完全自愿地”下南洋“,而是”卖猪仔“过来,那么到了一个新地方,必须要有人监督、监管,一旦逃走,在家乡欠下的偷渡钱就没办法了。另一方面,南洋华人来自不同地方,福建人、客家人、广府人、海南人,还可以细分具体村庄,方言和生活习惯相差甚远,颇不容易沟通。大家发现三合会以及黑社会性质的”茶会“反而变成解决华人矛盾的最有效方法。洪门在这过程中建立了相当严密的组织结构,层次分明。比如孙中山就曾在夏威夷加入洪门,还担任”洪棍“一职,属于挺高级的职位了。洪门在东南亚都不会叫自己洪门,而是会叫”公司“。比如我们今天去槟榔屿玩的话,还能参观很多”公司“遗址,据说里面都有地道暗门什么的,在19世纪末遭到英国殖民者的严厉打击。

马来亚这一带当时最重要的三合会领袖叫叶亚来。他是普通的客家穷人,下南洋打工。本来打工不顺利都准备回国了,但在回国之前,他的钱被偷,以至于无法买船票。这次被偷改变了他的一生。他加入三合会,管理矿业,头脑灵活而且骁勇善战,使得他年纪轻轻就成为双溪这个小地方的甲必丹。随后他卷入了长达好几年的雪兰莪内战。虽说是内战,我们也不必把场面想象得太宏大,也许更接近常见的几十、几百人的江湖械斗。但叶亚来的大哥,吉隆坡地区的甲必丹不幸阵亡,叶亚来就接替大哥成为甲必丹。经过几年混战,他终于帮助苏丹摆平了雪兰莪,苏丹也很高兴,允许他在矿场的一片废墟上建设吉隆坡。叶亚来倒也不负众望,改造田地,建造出吉隆坡最初的几条街,就是今天的茨厂街。后来英国人在唐人街周围建设他们的广场、市政厅等设施,希望把那视作市中心。当然唐人街也就紧邻着,所以差别不大。

茨厂街是我们认识吉隆坡的一个有效入口。比如现在茨厂街旁边有一个庙叫仙四师爷庙,被认为是吉隆坡历史最悠久的庙。可仙四师爷是谁呢?查一下历史,原来就是叶亚来大哥的大哥,当年在”内战“或“械斗“中不幸阵亡。叶亚来觉得他的亡魂在后来的作战中一直在保护自己,深为感激,所以一直祭祀崇拜这个庙。

看后来的历史,不管康有为还是孙中山都与洪门、三合会有着密切联系,都拿过海外洪门或者叫海外华侨的很多钱。康有为是用洪门的钱来“保皇”,但最后挪用了很多钱来投资南美铁路什么的。孙中山也差不多,问南洋洪门和加拿大洪门借钱革命。当时最大的一个美洲洪门组织叫致公堂或者致公党,给孙中山捐了很多钱,希望他在革命成功以后能批准致公堂在中国的合法化。后来经过很多的曲折,最后致公堂变成了现在的中国致公党,八个民主党派之一,许多华侨、文艺界人士都加入了中国致公党。

孙中山和南洋有很多联系,留下大量的遗迹,尤其是在新加坡和槟城。这个地方是新加坡的晚晴园,现在是新加坡重要的文化遗址,当年康有为也曾在这地方呆过,是当年新加坡华侨与大陆联系的重要地点。那张照片是孙中山在槟城活动的遗址,跟三合会有更直接的联系。

如果看这个时期南洋文化的话,有一个学者大家应该熟悉,就是曾经执教北大的遗老辜鸿铭,辜鸿铭就出生在槟城。他自称一生是“生在南洋,学在西洋,娶在东洋,仕在北洋”,挺好地概括了一生的经历。他是土生华人的后代,已不会说中文,教育是在英国、德国完成的。他后来在槟城工作,遇到写第一部中国语言学著作《马氏文通》的作者马建忠,交谈之下深受刺激,于是决定去中国学习中文。

辜鸿铭先是做了很长时间张之洞的幕僚,作为翻译,主要就是为了学习中文,后来清朝覆灭之后,他做了遗老。这是很有意思的事情,他作为华人后代,本来已不会中文,是后来自己学的。但立场反而比普通中国人要保守得多,更极端地热爱中国传统,保守一些中国人自己都要抛弃的价值,这在南洋华侨中并不罕见。他写过一本书《中国人的精神》,影响很大。

陈韵:李光耀是否也是土生华人?

梁捷:李光耀应该不能算,只能算梅州客家人,是华人后裔没几代。但李光耀读书起就不大会说普通话。他读的是来福士书院,接受的是英式精英教育。后来在搞社会运动的时候,李光耀不会普通话、闽南话,相比他的竞争对手林清祥,劣势就很明显。但李光耀还是会客家话的。据说有一次李光耀访问台湾,蒋经国接待,后来看到李光耀在访问客家群体时能亲切地与他们以客家话交谈,就觉得很失落。虽然国民党占据了台湾,但蒋经国既不能讲闽南话也不能讲客家话,只能讲宁波口音的国语。

回到南洋,我觉得另一个与辜鸿铭有些类似的学者也值得一提,那就是大名鼎鼎的林文庆博士。林文庆是南洋当地名医,来福士书院毕业,曾经留学英国,回到南洋后就是华人社群领袖,政治、商业都很出色。林文庆曾做过孙中山的私人医生,辛亥革命后,孙中山曾希望给林文庆一个部长的职位,被林文庆婉拒。林文庆的岳父就是前面提到过开辟诗巫的港主黄乃裳。从商业来看,林文庆最早鼓励一些朋友种植橡胶,很多人迅速获利,其中包括中国人最熟悉的陈嘉庚。

厦门集美人陈嘉庚在1920年左右依靠橡胶生意变成南洋首富。我们现在已经很难想象,新加坡曾经在一大半土地上种满橡胶。陈嘉庚斥巨资成立了厦门大学,聘请林文庆作为校长,做了很多年。林文庆对厦门大学的贡献极为重大,从聘请老师到组织学校的各种事务,没有他是不可想象的。但现在林文庆在厦门大学的影响似乎被严重低估了,这张照片是厦门大学唯一纪念林文庆的地方叫文庆亭,在一个挺偏僻的位置。值得一提的是,林文庆曾聘任鲁迅前来厦大教书,但鲁迅只待了一个学期,就因为与顾颉刚等人不合而离去。鲁迅对厦门大学并不好,厦门大学却一直以鲁迅为荣,非常荒唐。在学术上,林文庆与辜鸿铭有很多相似的地方,他硬是以一个后来学习中文的土生华人的身份,用英文翻译了《离骚》,表达他对中国传统的热情。

南洋的华文教育是一个很值得探讨的问题。英国人占领马来之后,并不是很重视教育,只是把海峡殖民地作为加尔各答的一个附庸。1869年,发生一件重要的事情,就是苏伊士运河开通,英国人可以不用绕过好望角而可以走直线,欧洲到亚洲的海洋运输一下子变得简单了。英国从此才真正重视起这片海峡殖民地,开始规划土地、投入教育。

另一方面,华人从来是最重视教育的社群。早在雍正、乾隆年间,槟榔屿就已经有教授中文的私塾。每逢考试年份,一直有华侨子弟回国考试,也有一些考中功名的。虽然南洋的华文教育水平无法与江浙、华北等教育大省相比,但相对于马来人等群体,还是一直比较重视教育。英国人有来福士书院等学校,但招生规模很小。1904年,马来亚这片地方正式成立华校。有一个数据,到了1938年,也就是二战前夕,马来亚华校的学生有9万名,而英校学生不过2万名,华校占据很大优势。当然这几十年情势已经完全倒过来,华文教育是马来华人一直在努力保护的事情,成为华人与马来人政治博弈中的核心问题之一。这里说的华文教育,主要都是中学水平的教育,来福士书院也只是中学。大学问题也很多,以后可以专门谈,但对于大多数人而言,中学教育比大学更重要。

我们在中国可能对此没有特别深的感触。平时看到华语的书籍、报纸,电视台、电台里都是用华语在播出,平时填写的文件,学生的各个级别的考试,用的全是中文,似乎天经地义。但是在马来亚,在经历过殖民的地区,这个问题就很突出了,变得很有政治性。

既然说到了20世纪,下面我们就开始讨论一个重要主题,马来亚共产党简称马共的历史。它是在1930年成立的,二战之前,但与马来西亚、新加坡的历史相互纠缠,一直延续到1989年甚至今天。我们在讲后面马来西亚政治的时候,始终离不开这个大背景,于是就在这里试着把它讲讲清楚吧。

据说马共的前身还与中共有关。1927、28年,中国广东有所谓海陆丰起义和广州起义,但全都失败了,相当一批转移南洋,建立南洋支部,这对马共有直接影响,或者就是马共的前身。目前学界的主流看法是,1930年,马来亚北部正式建立了马来西亚共产党,主要目标是反对英国殖民者,追求社会主义。马共成立时,总书记是个越南华侨,名叫莱特。他的身份十分神秘,现在仍有大量未解之谜,但一般都认为,他是一个多面间谍,身份是马共总书记,但先后为英国、日本工作,出卖马共的重要情报。

建党的时候,共产国际都要派出代表来监督指导。中共在法租界开第一次代表大会时,就有两个苏联人参会,马共成立也不例外。当时共产国际派出的代表就是后来越共总书记胡志明。他本名阮爱国,化名胡志明,一生也是行踪诡秘,在欧洲、东南亚、中国等地游走,最后很侥幸地获取了北越政权,我们以后有机会可以单独讨论胡志明。

马共在二战前并不引人注目,只是反对英国殖民者的一个社会群体,力量和影响都有限。但1942年日本占领马来亚之后,所有的历史都发生了改变。马共转入地下,开展武装斗争,斗争目标自然从英国殖民者转向日本殖民者。同时,日本人占领马来亚期间,对华人极其残暴,对马来人一般,对印度人倒是很好,这也进一步激起华人反抗的热情。就在马共积极开展地下武装斗争期间,莱特却偷偷投降日本人,做了间谍。

1942年9月,发生了著名的“黑风洞事件”。当时莱特组织马共高层领导在雪兰莪的黑风洞地区开会,几乎所有人都到了,然后他们就遭到了日本人的伏击,损失惨重,高层领导被消灭大半。当时莱特却没有到,事后他解释说,因为坐的汽车出了故障,在半路抛锚,所以侥幸躲过黑风洞事件。后来也发生了好几次类似的时间,但莱特一直没有暴露,一直到1945年日本人投降,英国人回来重新统治马来亚。当时莱特还代表马共发表一封公开信,声明马共立场。

又过两年,莱特身上的疑点越来越多。很多人追问,为什么他运气总是那么好,那么多次出事,他一次都没有赶上。莱特眼看装不下去,就毅然携款潜逃,把马共资金卷走大半,使得马共再一次遭受重大损失。莱特从此在人们的视野中失踪,有人说他在曼谷的一条船上被人暗杀,也有人说那只是假象,他已经失踪在人群之中。总之,马共早期的历史,就是因为这么一个不靠谱总书记的领导,导致了巨大的损失。

图片5莱特走了之后,接替他位置的就是大名鼎鼎的陈平,马共的第二任总书记。马共一共只有两任总书记,第一任是间谍,第二任是悲剧英雄。陈平接替这个位置的时候,才只有23岁,年纪非常轻。陈平是被莱特一手提拔起来的,作为莱特的左右手,所以对莱特一直忠心耿耿。陈平后来带领马共在丛林里打了几十年游击,一直到1989年合艾谈判,走出丛林,马共终结。陈平晚年出版了一本非常有名的回忆录叫《我方的历史》,但在这本书里,他虽然介绍了大量马共内部的细节,可仍然无法面对莱特是间谍的真相,这是很遗憾的一点。

先简单陈述一下马共在1948至1989年的经历,然后我们再回过头去讲1942年日本占领马来亚的影响。1948年,英国殖民者针对马共的武装暴动,联合了马来的一些政治团体,宣布马来亚进入“紧急状态”,马共非法,这个“紧急状态”一直持续到1960年。1960年取消“紧急状态”,用“安保法”来起到类似作用。就是之前用政治手段来压迫反抗,之后觉得政局已经安定,就转而用法律手段了。很多人觉得“紧急状态”和“安保法”也没有本质区别,一直到2012年,“安保法”才被正式废除,但同时又出台一部“国安法”,很多人认为还是换汤不换药,都是马来政府用来对付政敌的手段。

新加坡的法律手段一直比马来亚更高明,李光耀从执政起就一直用“内安法”来迫害政敌。我去年在吉隆坡开会时,就碰到几个“新加坡人”,但在新加坡脱离独立前后被李光耀驱逐出新加坡,至今仍无法回到新加坡。还有比如一个著名的人权斗士叫谢太宝,从1966年开始被李光耀拘押,一直不肯认罪,一直关到1998年,才在国际舆论压力下将他驱逐出境,现在在荷兰工作。谢太宝关押时间长达32年,南非的曼德拉也不过关押了27年。李光耀在回忆录里还不忘诋毁谢太宝是共产党。

陈韵:这些人到底是不是共产党?

梁捷:很难说,我倾向于认为这些人都是左翼人士,社会运动人士,最多是共产主义运动的同情人士,同路人,但很难说他们就是共产党。到了60年代以后,污蔑政敌是共产党,已经成为马来西亚和新加坡共同的政治手段。比如说,现在新加坡这半个世纪的执政党工人行动党,最初的形态就是讲华语的工人党,反对英国殖民者,显然它天然就是左翼的。李光耀是这个党内偏右的,当时他还有一个同事叫林清祥,拥有极高的人气。李光耀后来在60年代的“冷藏行动”中指责林清祥是马共,把他拘捕。后来林清祥签署一张保证书,保证不再参与政治,李光耀才把他驱逐出境。林清祥晚年还因为看病等事宜回到新加坡居住,当然也是被高度监视,直至去世。李光耀一家都对林清祥特别警惕,这几年有一些学者如孔丽莎等主张重新评价新加坡这半个世纪的历史,其中的核心问题就是重新评价林清祥。新加坡现在的总理李显龙对此极为愤怒,公开表示,林清祥是马共,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情,现在竟然还有人想为他翻案。

陈韵:马共这个标签就很像日本的中和派。看起来也是恐怖主义团体,但其实它是日共分离出来的一个组织。

周昕:去年新加坡有一个导演拍了一个电影叫《星国恋》,也与这段历史有关。

梁捷:对,这部片子去年在新加坡被禁,我们接下去也会谈及这部片子。这让我也想到一部马来西亚被禁的片子,名叫《新村》。我先给大家解释一下什么叫“新村”。前面说到1948年紧急状态之后,陈平就带领大批马共成员进入农村、山区打游击。政府即巫统找不到马共作战,于是想出一个很极端的办法,类似我们的“坚壁清野”。马来政府把所有农村居民汇集起来,给他们造了数以百计的集中营,周围用铁丝网围绕,有军队看守,这些集中营就叫作“新村”。跟日本人武者小路笃实提出的、有乌托邦实验性质的“新村”不是一回事。

马共军队在山区里,你总要出来问老乡买点粮食蔬菜,买点日用品什么的吧。现在建立几百个新村之后,把马共和老百姓彻底隔绝,就再也不可能从老百姓那里获得帮助。这一招确实对马共造成沉重打击。马共本来多是华人,华人又特别注重老乡情谊。现在隔绝了马共与农村的联系,相当于断绝后路。据说华人不得不自己在树林里种庄稼,殖民者就用飞机撒灭绝庄家的农药,非常恶毒。今天马共已经投降,新村不再用铁丝网隔绝,但那里仍然是马来最贫困的区域。前面有人问及马来的华人是否相对富裕,统计学和平均意义上当然是,但也有不少人从小就生活在新村,那么现在仍然很艰苦。那部《新村》也只是个爱情文艺片,叙述新村里的小姑娘和马共战士的爱情故事,但是触及“新村”这个敏感的点。

回到历史,1955年前后,当时的巫统联合了华人组织马华公会,还装模作样与陈平进行了一次会谈,地点选在马来和泰国交界的华玲,史称“华玲会谈”。内容就是劝说马共缴械投降,当然不可能达成任何共识。陈平从此遁入山中,几十年里再也没有人见到他,直到1989年泰国“合艾会谈”马共走出丛林。

我们今天没有时间具体介绍马共在1955年“华玲会谈”到1989年“合艾会谈”之间的故事,一方面其中太多未解之谜,另一方面这些故事与周边国家有着密切联系。60年代,越南发生了重要的越战,马共跟越战没有直接联系,但必然有一些间接联系。越战后期,不可避免波及泰国、柬埔寨,马共也可能从中获得武器装备。马共甚至有机会多次发动“南征”,最远的一次一直打到了彭亨农村,但最终还是失败了。马共虽然在马来西亚难以获得成功,但总是有机会退回到泰国,活跃在泰南马北的丛林中。后来到了80年代,随着越战结束,泰北和泰东的问题逐渐解决,泰国终于下定决心解决泰南问题,发动了所谓“11号计划”,终于击溃了马共。

另一个对马共影响很大的邻国自然就是中国了。中国在六七十年代一直在暗中支持马共,包括在中国境内设立马共电台。但马来西亚与中国在1973年建交,是中国大陆恢复联合国席位没多久的事。中国在文革之后,邓小平找来马共电台负责人,直截了当地告诉他们,中国要全面建立与马来西亚的关系,所以不再支持马共电台。马共前领导人余柱业的《浪尖逐梦》等回忆录里都对此有详细记录。中国不再支持马共后,马共还是坚持了十来年,一直到泰国再给它致命一击,内忧外患,最终不得不在1989年走出丛林。

需要指出的是,这段历史目前在马来西亚、新加坡乃至中国大陆,都还有一点的敏感性。例如最重要的回忆录,陈平的《我方的历史》,中英文版都出了,在马来西亚和新加坡都还能买到,但不可能在大陆正式出版。

我们赶紧再把历史调回到1942年,介绍一下日本占领马来西亚的整个过程。1941年底到1942年初,日本负责东南亚作战的将领叫山下奉文,与山本五十六一样都是年轻有为的少壮军事领袖,战法十分犀利。从邱吉尔的回忆录等书来看,当时英美都没有想到日本会突然卷入战争。在海洋那边,日本发动了“奇袭珍珠港”事件,不用多说。几乎同一时刻,日本勾结当时泰国军人政权銮披汶,要求泰国让路,使得日本可以在宋卡和北大年这一带登录,往南要夺取马来半岛,往西要通过泰国直插缅甸,进而夺取印度。

在整个东南亚,只有泰国从来没有被其他国家殖民,这自然与他自从拉玛五世朱拉隆功大帝开始的圆滑外交、见风使舵的手腕分不开。泰国允许日本人登陆,条件是从英国人手里夺取马来北部的宋卡、北大年等几个府;允许日本人进入缅甸,也要趁机收复泰国缅甸边界的一些地区。后来在二战快要结束,日本快要战败的时候,泰国政府摇身一变,与日本划清界限,从而在二战后并未受到什么惩罚。而且泰国制度有特殊性,二战后他只要把过错推给銮披汶承担,让他下台。每过几年,銮披汶军人政权竟然又能上台,执政泰国好多年。

日本人在陆地上通过泰国进入缅甸,迅速击败英国人,遭遇到由戴安澜等指挥的中国远征军。日本人击败中国远征军,并一路北上,直逼云南龙陵那一带,最后阻在怒江。中国另一支残军由孙立人带领,退守印度。日本人往云南的进攻卡在怒江,往印度的进攻又陷在阿萨姆地区,发生所谓英帕尔战役。两年之后,盟军开始反攻,中国云南这边就是所谓的“松山战役”,顺便推荐余戈的《松山战役笔记》;印度那边就是蒙巴顿指挥英军反攻,孙立人指挥中国军队反攻。整个战役过程我推荐另一本通俗读物,萨苏的《突破缅北的鹰》。

今天不多讲缅甸的事,还是看马来半岛。山下奉文先是击沉英军在新加坡的一艘著名军舰,然后在马来登录后采用闪电战,迅速南下。英国人本来以为丛林可以阻挡日本的重型武器,可日本人就骑着自行车南下,势如破竹。以印度人为主的英国军队几乎没有抵抗,不堪一击。最后还是澳洲人为主的澳新军队在马来南部稍微抵挡了一阵,但势单力孤,得不到支援,也不得不撤下去,日本人很快就占领新山,直逼新加坡。

英国军队炸断了新柔长堤,然后困守新加坡。日本人包围新加坡后,声东击西,然后从西部裕廊地区登陆。当时新加坡的英国军队超过10万,数量要超过日军,而且日军补给也跟不上,本来想虚张声势一番看看形势。没想到英军总司令白思华马上就投降了,日本人都觉得意外。

日本人占领新加坡之后,把新加坡改名为昭南岛,新加坡历史书上就把这称为新加坡的昭南时代。日本人把英国军队和马、新人民都根据不同族群分为几类,尤其针对华人采取了所谓“大检证”的迫害手段。所谓大检证,就是检查良民证,如果没有良民证就抓去坐牢或枪毙。我在网上找了一张良民证,大家可以看一下,这是霹雳州颁发的良民证。新加坡开国总理李光耀就经历过大检证,曾被抓去差一点要枪毙。侥幸碰到一个认识的人,放他逃走,躲过一劫,然后马上逃到英国去了。

日本人在新马的大检证对华人非常惨烈,光在新加坡就屠杀过5万以上的华人。日本人对马来人也不怎么好,但还不至于大屠杀。马来人本来社会地位就比较低,多是文盲,基本是奴隶,佣人什么的,日本人对他们也不在乎。而日本人对印度人倒是特别好,还拉拢了一个傀儡领导叫鲍斯。当时日本人和英国人都对印度特别在意,虽然主战场在缅甸,但意图都在印度。英国人觉得马来可以放弃,缅甸可以放弃,但印度绝对不可以放弃,一定要死守。而日本人拉拢鲍斯,还从英国在新加坡投降的军队中找出印度人,编成印度解放军队,投入缅甸战场。所以在马来亚,印度人的处境反而是最好的。鲍斯的基地就在新加坡,1945年日本战败后,鲍斯在去日本途中,飞机在台湾失事。鲍斯死后当然未经什么审判,现在仍被印度国大党认为是自己最重要的领袖,与甘地、尼赫鲁可以并列为三,在东部印度孟加拉地区威望尤其地高,可能还要盖过甘地。

1947年之前没有印度,1957年之前没有马来亚,所以认识之前的历史,必须要非常小心。之前我和陈韵聊天举例说,一些印度人认为印度和中国之间在近代发生过好几次战争,印度人只败过一次,就是1962年中印边境战争。我很惊讶,问他们是哪几次战争?他们回答说,第一次鸦片战争,第二次鸦片战争,义和团战争等等。我说中国人普遍认为,这是中国人和英国人之间的战争,关印度什么事。印度人表示,那几次战争,除了指挥官和高层领导是英国人之外,下面打仗的全是印度人,主要是旁遮普地区的锡克人,当然应该算中国和印度之间的战争。

回到历史,我们可以看到这是当时的华人领袖之一陈嘉庚。在中国的抗战爆发以后,陈嘉庚已经破产。众所周知1929年美国经济大萧条进而导致全球性的经济危机,全球大量制造业破产。中国江南最发达的湖州地区丝织业一下子破产,南洋地区的橡胶业也一下子崩溃,陈嘉庚的摊子铺得太大,收拾不了,不得不承认破产。好在他的女婿李光前善于控制风险,继续经营橡胶园,还投资银行业,所以得以在经济危机中幸存,后来厦门大学的捐款,很大程度也是依靠李光前。但陈嘉庚还是名义上的华人领袖,还在抗战爆发后沿着滇缅铁路考察。当时云南到重庆这段山路极为难走,头上还一直有日军飞机轰炸,所以中国司机普遍开不了这段路,也就无法运送重要物资。陈嘉庚就组织很多南洋有经验的卡车司机,回国报效,开车从云南一直到重庆,所谓的“南侨机工”,最后死了数百个司机,为抗战作出重要贡献。据陈嘉庚估计,整个中国抗战的军费里面,华侨捐款要占到三分之一。他有一本回忆录《南侨回忆录》,详细记录了这些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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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占时期,日军对马来和新加坡不具备良民证的华人进行迫害和屠杀,累计杀人5万以上。李光耀在大检证中逃过一劫。日军主要迫害华人,但对马来人和印度人尚可,也导致以后马来人与华人之间的关系产生裂缝。

日军占领马来亚、包围新加坡的时候,陈嘉庚正在新加坡。他最后是在日军包围新加坡前几天才偷偷出走,到了印尼,又辗转多地,主要呆在印尼乡下,没有被日军抓获。当时新马一带的主要华人华侨领袖、富商几乎都走了,如富商胡文虎、李光前等在美国,重要的政治领袖陈祯禄跑到了印度,陈嘉庚在印尼。只有年迈的林文庆还在新加坡,被日本人拉出来作为傀儡,林文庆内心十分苦闷,但只能装疯卖傻,目的是保护在新加坡的众多华人。二战结束后,林文庆自然背上了通日的罪名,郁郁而终。

日本人占领新加坡之后,进一步占领了印尼的很多岛,但从来没有全面占领印尼。日本人试图夺取新几内亚,然后从澳大利亚北部进入澳大利亚。但他们遭遇了两场重要的海战,就是靠近澳大利亚的珊瑚岛海战和太平洋地区的中途岛海战,从此美国开始全面地反击。而之前驻守菲律宾而不幸被山下奉文击败的著名的麦克阿瑟将军退守澳大利亚布里斯班,他就在布里斯班指挥军队,使得日本人最终没能登上澳大利亚。随后盟军就开始反击,一直到1945年投下原子弹,这些细节不去多说。

观察日军投降以后的马来西亚政治局面,以及一些重要人物的表现就很有意思。二战一结束,亲共/反共,左/右问题顿时就显得很突出。海外华人也必须作出选择,到底是倾共还是倾向国民党。比如陈嘉庚就很坚定地亲共,他对马来亚和新加坡并没有强烈的认同,他有感情的只是中国大陆。所以1949年陈嘉庚毅然回国,放弃新加坡国籍,后来也放弃英国国籍,直到50年代在中国去世。

英国人回到马来亚,收拾西马以及东马的残局,而马来人的民族意识也在这个阶段开始觉醒。1946年,著名的巫统UMMO成立,到现在它仍然是马来最重要的政党,代表马来人的权益。

陈韵:巫统是否是一个政党?

梁捷:是的,它是一个政党,但现在马来西亚的政治格局,主要是分成两个阵营,由阵营来执政,每个阵营都由多个政党联合组成,一个叫国阵,一个叫民联。国阵一直就包括代表马来人的巫统、代表华人的马华公会以及代表印度人的印度国大党,这看起来是三个最主要民族的代表政党。民联也是若干个小政党的联盟。在国阵的三个最早发起的政党中,巫统遥遥领先,占据极大的优势。不能将巫统看作与马华公会、印度国大党并列的一个政党,它在国阵中一直是主导性、决定性的。巫统的领导一直也就是马来西亚的领导,目前领导是马来首相纳吉布。反对阵营即民联,过去有一个最主要的精神领袖,现在在狱中,就是安华。

日本占领期间,日本人对马来没有兴趣,他们的目标是建立“大印度尼西亚”,希望帮助马来人建立这种印尼的身份认同。可惜时间太短,没来得及实现这个目标。日本投降之后,巫统在1946年成立。差不多同一个时期,马华公会成立,主要领袖是陈祯禄,成员多为富商,其他很多人如胡文虎等都加入了。也有很多人邀请陈嘉庚加入,但是陈嘉庚毅然拒绝,他是个左派,情愿回到中国。当时马来华人也有一些左派组织,最典型的就是马共,当然绝对反对由富商组成的马华公会。简单地说,马共反对与英国人谈判,反对与马华公会同流合污,英国人顺势宣布进入紧急状态,主要针对华人的战争就此开始。

到了1954年,大致形成了三个族群代表性政党合作的局面。巫统涌现了非常有力的领导人,即东姑.阿卜杜勒.拉赫曼,简称东姑。我个人在学习马来历史、巫统历史的时候,对三个领导人印象比较深,都堪称枭雄。第一个就是这位东姑,他一手促成了马来亚独立,建立马来亚联邦,把马来亚带入一个比较正常的民主体制中。第二个是后来的马哈蒂尔或者叫马哈迪博士。他统治马来西亚数十年,虽然在十余年前退休,现在九十余岁,但现在仍对马来西亚政治有着极大的影响,前两天还露面黄衫军运动。第三个就是前面提及的安华,只是现在他已在狱中。

马华公会的影响力远不能与巫统相比。我个人颇不喜欢陈祯禄,在我看来,可能就是他最大地损害了华人利益,使得华人至今在马来政治上仍然非常吃亏。五十年代的时候,华人在数量上并不比马来人少多少,也要占到半壁江山,印度人的比例是不高的。所以在新加坡是否加入马来亚联邦的时候,东姑自有他的考虑。因为新加坡是个以华人为主的城市,如果把新加坡算入马来亚,那么马来亚的华人就变成多数,压倒马来人;假如新加坡不算,那么马来人还是超过华人。这一直是东姑内心的考量之一。

目前马来西亚的国家宗教是伊斯兰教,国家法定语言是马来语和英语。本来也许华人有机会为华人的宗教如道教、儒教争取更高地位,有机会把华语以及印度人的泰米尔语都抬到与马来语并列的地位,使得马来不再是一个宗教性国家,而是一个更世俗的国家。马华公会很大程度依附于巫统,出卖华人利益。所以在1857年8月31日,马来亚联邦从英国手里独立。这里所谓的马来亚,主要就是前面我们地图上看的马来半岛,如吉隆坡、槟城、新山什么的,但并不包括东马和新加坡。所以现在马来西亚每年的国庆日就是8月31日,反对政府的社会运动如最近的净选盟4.0活动也定在这一天。

马华公会还发生过几次内讧,我们不多讲,到1960年,东姑宣布结束紧急状态,转而使用“国安法”,表示马来西亚的政治局势基本稳定。当然马公仍在,主要在北部农村活动。这时候就可以把注意力转向新加坡。1963年,发生一件很重要的事,就是新加坡加入马来亚联邦。马来亚把名称改为马来西亚,Malaysia,中间多了个si就是为了尊重新加坡。不仅新加坡加入,东马的沙捞越和沙巴一同加入。又过了两年,1965年8月9日,新加坡从马来亚联邦中脱离,独立建国。这一天后来被定为新加坡独立日,前不久新加坡刚刚迎来建国五十周年的盛大庆典。新加坡从马来亚联邦中脱离,但沙捞越和沙巴还是留在其中,从此构成了今天我们对马来西亚和新加坡的地图认识,到现在五十年没有发生进一步的改变。

我们有必要搞清楚新加坡为什么加入马来亚联邦,又为什么退出马来亚联邦。现在五十年过去,回过头来看,在这一进一出过程中,唯一得利的人,就是李光耀。李光耀在这个过程中,非常有效地清洗了他的左翼政治对手,就是这个林清祥。林清祥现在被认为是一个非常有人格魅力的人,长得很帅,不管英语、华语、福建话都很熟练,待人亲切,虽然学历没有李光耀光鲜,但更贴近民众。李光耀最早读的是来福士书院,他的夫人是来福士书院的第一个女生,可见背景。李光耀在战后去英国读法律,先是在LSE,后来去了剑桥大学,回来获得律师资格。李光耀擅长打官司,但演说能力和亲民程度无法和林清祥比。当时人民行动党虽然是一个左倾政党,但大家都觉得也需要李光耀这种喝过洋墨水、有能力和英国人打交道的律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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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清祥

人民行动党虽然在政治上逐渐得势,但左翼的林清祥和右翼的李光耀分歧越来越大,林清祥就有脱离人民行动党的倾向,要组织一个社会主义阵线。李光耀在1962年发动“冷藏行动”,一下子抓捕了大量人民行动党的高层领袖,包括林清祥,还有另一个工人代表方水双,全都被抓起来。东姑非常担心新加坡向左倾,一旦左翼上台,必然和马来的马共有密切联系,会使得马来亚的局势更不稳定。东姑与李光耀一拍即合,促成了新加坡在1963年加入马来亚联邦。

新加坡加入马来亚联邦后,马来人很自然会感受到华人的威胁,李光耀也对新加坡在马来亚联邦中的位置不满。所以1965年,新加坡等于是被东姑驱逐出马来亚。李光耀后来讲过个段子。在马来亚穆斯林法律中,丈夫可以对妻子说“我休了你”,单方面就可以决定离婚,做妻子的没有这权力。但之后丈夫还能把妻子接回来,重归于好。但丈夫一共有三次机会,如果前后总共说过三遍这样的话之后,两人就不可以再复婚了。而在马来亚联邦驱逐新加坡的时候,国会、上院、下院三次宣读这个法案,相当于三次宣布离婚,于是双方再不可能复婚了。

等新加坡退出马来亚联邦的时候,李光耀在政治上已经没有对手,人民行动党可以放手实现自己的目标。林清祥和方水双等前人民行动党领袖都在狱中,后来被释放,但也都要求不再参与政治。林清祥在六十年代末离开新加坡,八十年代还回到新加坡定居,可他真的一句话都没有说,也没有写回忆录。很多与他同辈的政治家都写了回忆录,只有他没有。林清祥去世的时候,很多民众自发来参加葬礼,政府如临大敌,紧张了一回。

我这里列举了几本书,是了解那段历史的基础读物。《李光耀回忆录》值得一读,虽然不可全信。李光耀在书里显得很真诚,对很多事情至少在表面上也还能自圆其说。这是《方水双回忆录》。方水双与林清祥关系很好,但我个人觉得他的政治能力实在不足,远及不上林清祥和李光耀,所以在冷藏行动前后非常无力,任人宰割。后来李光耀也没把他怎么样,可能觉得他也真的没有能力再折腾出什么事情。

吴觉人:马来西亚现在的华校,教的是简体字还是繁体字?

陈韵:我问过他们这个问题。他们现在开始使用简体字,但大标题会使用繁体字,主要是为了照顾老一代华人。

梁捷:这又是一张陈平的照片。陈平在1989年走出丛林之后,就住在泰国,他非常想回到马来,回到故乡霹雳。但马来的领导人绝对不会让他回到马来。90年代,澳大利亚国立大学曾邀请陈平去访问,主要目的就是同时在全世界范围内邀请了十几位研究马共的学者,所有人坐在一起,围着陈平提问,问大家感兴趣的马共情况,由陈平来解答,有一本文集就是那次会议的产物。陈平后来也访问过新加坡,但就是一直没能回到马来。他最后几年干脆就住在泰马边境,只要马来一松口就准备过去。可直到他死,也没有回到马来。

我们再很快速地介绍一下新加坡退出马来亚联邦之后,马来西亚的历史。1969年,发生了一个非常重要的事件叫“五一三事件”,就是马来人和华人之间的暴力冲突,死伤数百华人。很多人认为,这次事件马来西亚历史上的一个转折点,族群政治真正浮出水面。巫统经历这次事件后,真正在马来西亚站稳脚跟,成立了由巫统主导的国民阵线,也真正开启了马来西亚当代历史。国阵一直牢牢掌握国会三分之二以上的席位,牢不可破,一直到2008年发生政治海啸,以安华为领袖的民联挑战国阵的地位,使得国阵第一次失去三分之二的优势。但没过多久,国阵卷土重来,收回失地,安华以鸡奸的罪名被入狱。

图片4一个年轻政治家马哈蒂尔在“五一三事件”中开始登上政治舞台。他是医生,所以很多书上提到他都写Dr.,这里的Dr.真的是指医生。马哈蒂尔从血缘上说,祖上来自西印度喀拉拉,但作为印度人后裔,在马来生活几代,对马来的认同已经非常强烈。他作为巫统的成员,对东姑做法提出严厉的批评,然后被开除出巫统。但是这次事件也严重动摇了东姑的统治,使得东姑在1970年不得不辞职。不久之后,马哈蒂尔又被召回巫统,出版了一本书叫《马来人的困境》,名噪一时。

《马来人的困境》是一本很薄的小册子,似乎至今还没有中译?此书文采极好,极有煽动性,一直在那里讨论为什么马来人会在经济上受到华人的欺负,为什么华人可以做老板,马来人只能做佣人,马来人应该如何寻求翻身等等。这本书是马来人的经典之作,可对于华人而已,那就更近似噩梦了。

马哈蒂尔的政治地位不断上升,到了八十年代变成马来首相,主导马来政治二十多年。马哈蒂尔执政期间,最主要的一个思想叫“新经济政策”,顾名思义自然是要发展马来西亚的经济。但这个“新经济政策”并非均衡发展,而是对马来人有极大的偏向,帮助马来人提高教育水平、获得更多赚钱的机会,而华人却很难从中获得什么好处。结果就是进一步提高和巩固了马来人在政治、社会中的优势地位。

如果说1962年的冷藏行动是新加坡历史的转折点的话,那么1987年茅草行动就堪称是马来西亚历史上的一个转折点了。马哈蒂尔利用“内安法”,指派手下得力干将安华等人,抓捕了大量非马来人的社会领袖,包括一些华教人士,包括基督教人士,还有环保人士等等,其中包括华教的精神领袖沈慕羽。安华在七十年代是马来西亚的一个激进的左翼青年领袖,那时就非常出名,八十年代被马哈蒂尔招安进入巫统。奈保尔曾经两次访问马来、印尼、孟加拉和巴基斯坦这四个非典型的伊斯兰国家,写过两本书。第一次是在1979年,当时他就访谈了安华,最后写在那本Among the believers中,中译本叫《信徒的国度》,刚刚翻译。后来他在20年后重访这些地方,写了一本Beyond belief.

马哈蒂尔一直非常非常欣赏安华,有把他作为接班人的意思。所以在茅草行动中,也指派安华做了这些事情。但是到了1998年,爆发了所谓的东南亚金融危机,从泰国开始,感染到韩国、马来西亚、印尼等等,全都受到重创。当时马哈蒂尔为了保证自己的座位,就找替罪羊大骂,比如大骂犹太人的代表、金融投机家索罗斯。当然也要在身边找替罪羊,于是就牺牲了当时是副总理的安华。安华很快被开除出巫统,作为一代枭雄的安华自然不能忍受这一点,于是组织了反对党发起所谓“烈火莫熄”运动,后来又演变成可以挑战国阵的民联,最后在2008年严重动摇了国阵和巫统的统治,使得巫统大为惊恐,用尽手段构陷他入狱。这就是安华与马哈蒂尔反目的大致过程。

陈韵:华教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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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连玉终身就是普通华校“尊孔中学”教师。但他是董总的精神领袖,对马来华文教育影响深远。

梁捷:华文教育,这值得再多说几句。其中一个重要的线索是新加坡在五十年代成立了南洋大学,这也是第一个在海外能用中文授课的大学。这完全是华人自己筹资建立,主要的发起人是一个著名华商叫陈六使,很多华商如前面提及的陈嘉庚女婿李光前也都捐过大量的钱,而聘请的第一任校长就是林语堂。现在新加坡的南洋理工大学就建立在当年南洋大学的遗址上,但已经与当年的南洋大学已没有任何关系。可以说是李光耀一手扼杀了南洋大学。他坚信说华语的人就左倾倾向,不利于新加坡的统治,于是他在六、七十年代先后派人调研南洋大学、出具了四份非常不利于南洋大学的调查报告,认为南大教育质量低下、毕业生找不到工作,所以不应继续办学。其中一份出自著名华裔学者王赓武之手。1980年,李光耀就根据这四份报告,强行关闭解散了南洋大学,其中部分院系并入了新加坡国立大学。1989年,李光耀又批准在南洋大学的遗址上建立了一个理工学院,后来升级为南洋理工大学,但在精神上已经与当年华人建立的南洋大学没有任何联系。

我们现在设想一下,在海外真的能够用华文教学,包括使用华文课本,用华文出考卷和答题的大学,几乎没有,只有历史上的南洋大学。马来西亚现在这些年出现一些大专,比如新纪元学院,可以使用华文,但我对他们还不够了解。再有一例,陈韵以前就读的香港中文大学,一直主张两文三语教学,这是一个很敏感的问题。十余年前,有个经济学家刘遵义担任香港中文大学校长,主张推进国际化,要求香港中文大学全部改用英文教学和考试,受到师生的强烈抗议,如周保松等青年学者都强烈反对。

陈韵:对,他被骂死了。因为香港中文大学的初衷就是六十年代在这个殖民地里,要建立一个用中文教学的书院。相比之下,香港大学即使中文系也是用英文教学的。

梁捷:对。再看马来的华文教育。五十年代马来华人自发组成了两个组织,一个叫董总,一个叫教总,都是教师联合总会之类的,由这两个总会来指导办华文中学。马来西亚现在有两种中学,一种叫独中,就是华文独立中学,一种叫国中,国民中学。国中的教育比较简单,就是英文和马来文,很容易国际化。而独中的教育更辛苦,除了必修的英文、马来文之外,还有华文。但在最终考试时,华文不作考试要求。华文独中,在这样的环境下尤为不易。而学生因为华文没有考试压力,也不见得会好好学习,还不一定能够体会或明白海外华人所要面对的文化传承问题。

我们因为从小一直生活在华文世界里,所以对此并不敏感,很难理解在英语或其他语言中学习、使用华文的困难。我在吉隆坡碰到一些独中老师,非常钦佩他们的浮出,与中国的中学老师面临情况完全不同。我们在中国,即使中文学不好,以后也有无数继续学习中文的机会和条件。可在马来,中国人的数量本来就在持续减少,中文环境在不断减弱。我碰到过不少马来华人,听说还没有问题,但读写就大有问题。

这张照片是马来华文教育的精神领袖林连玉。他当了一辈子的中学老师,鞠躬尽瘁。他去世的时候,在吉隆坡-雪兰莪华人大会堂出殡,有上万人前来瞻仰送行,可见华人对教育的重视和尊重。现在有一个林连玉基金会,主要就是继续在做华文教育推广的事情。

下面我们看一下1998年金融危机对马来西亚的影响,经济重创,本币贬值,马哈蒂尔政府的信誉受到挑战。当时我作为中学生,记得在电视上看到马哈蒂尔大骂索罗斯是流氓,感到很诧异,一个国家领导人竟然这样出言不逊。马哈蒂尔把罪名推到安华身上,安华被逐出巫统,成立选择阵线,也就是后来民联的前身。

金融危机直接导致了“烈火莫熄”这个要求改革的社会运动。很多人认为,烈火莫熄运动在这十多年来并没有停止过,不管2008年的政治海啸,还是随后这些年直到今年的“净选盟”运动,都可以视作烈火莫熄运动的延伸和深化。2008年的政治海啸,正可视作烈火莫熄十年来的阶段性成果,也动摇了当时总理、马哈蒂尔继任者巴达维的统治。只要巫统的统治没有被推翻,烈火莫熄运动就不会结束。烈火莫熄直接因为马哈蒂尔而起,可马哈蒂尔还活着,仍然是马来政治的核心人物。有人说,马哈蒂尔直接与他前后三任首相的下台有关,他在任期间又把他的三任助手都开除了,其中也包括安华,如果这次他推动促使纳吉布下台的运动,那么就算四任了。

今年的社会运动的主要起因,就是之前有新闻爆出,一个国有公司偷偷转移26亿马币相当于40亿马币的资金,用于给首相纳吉布行贿。2009年第一次出现净选盟运动,就是大家在国庆节期间组织起来,上街抗议政治腐败,国庆一结束,他们也随之结束。这个活动并非每年都有,今年是2009年以来的第四次,所以称为净选盟4.0,起因自然就是这次的26亿马币的贪腐案。参与净选盟运动的人都身穿黄衣,以华人为主。而马来西亚政治的复杂性就表现在族群政治上。马来人并非不知道纳吉布贪污,但与纳吉布的贪污相比,很多人更担心以华人为主的黄衫军试图颠覆巫统政权后,可能对马来人造成的不确定性和损失。与那种未知的恐惧相比,马来人可能轻易倒向那个贪污首相。对于马来西亚下一步的政治走向,我们拭目以待。

回顾马来的身份认同,我会觉得非常棘手。而且我还想揭示一种反向的可能性。比如中国大陆,福建或者广东或者海南,很早就有华侨移民村,有对马来认同非常深的人回到大陆。所以在福建也可以吃到咖喱,椰浆饭,咖啡什么的。以前我听到一首台湾很早的闽南语歌曲叫《战火烧马来》,感到非常惊讶。这首歌显然是二战时期在台湾的马来华人写的,他用闽南语歌曲表达了自己马来故乡被日本军事占领的悲哀情感。

我还想更深入地探讨一下马来西亚地区的语言问题。按照官方说法,最基本的语言自然是马来语、英语、华语以及泰米尔语。但我们中国人应该能理解,绝对不止一种华语。除了官方的国语之外,华人平时可能更多地说闽南语、粤语、客语、海南话,很多语言还能进一步细分,如闽北、潮州等等。我自己在新加坡生活的时候,最大感触就是如果不会闽南话,生活会有很多不方便。很多老人都喜欢说闽南话,热闹的歌台活动也都说闽南话,而且学好闽南话也有助于跟台湾人沟通。我个人对新马一带的歌台文化非常有兴趣,与台湾的歌台也有密切关联,但研究尚浅,还没法提出更多深刻看法。

我们前面已经探讨了李光耀在新加坡对华文的压制。但真正深入下去,我们还必须讨论他对方言的压制。时至今日,方言仍不能出现在电视、电台里,这是违法行为。有人说,以前台湾闽南语歌后江蕙的DVD拿到新加坡来卖,一直卖的很好。音像店可以在电视机里放她的MV,但是只有图像,不可以有声音,非常滑稽。吊诡的是,电台里还会设置很短时间的“方言新闻播报”,还包括了许多种方言,体现政府对方言的支持。但是在平时的民间歌台,台上台下说的还是闽南语,政府可以管制电视里不许说闽南语,没法限制人们平时见面、老人早上一起坐在咖啡店里用闽南语聊天吧。台湾在解禁之前也有类似现象。

后来我去过马来西亚南部,就是马六甲、麻坡、新山这一带,觉得主要方言也都是闽南话。可是我第一次到吉隆坡,发现吉隆坡的主要方言是粤语时,就很震惊。从这个角度看,吉隆坡的文化就与南部新山很不同,比如受到香港文化、香港习俗的影响就更大。我在看王德威为一个马华文学作者的一部随笔集写的序言里,也提到了这一点观察。

下载这里还列举了一些与马来西亚、新加坡有关的电影、文学作品。比如有陈彬彬导演的《星国恋》,比如有现在在中国颇有名气的陈翠梅导演的一些作品,比如有马来人导演阿米尔的作品。他作为马来人,拍了一部反映陈平生平的片子《最后一个共产党人》,让我们华人都深感惊讶,当然也变成了禁片。还有现在年轻人很喜欢的马来华人导演黄明志,很喜欢拍政治不正确的东西,但也引发不少争议。蔡明亮导演也算马来人,东马人,但他的身份意识还需要探讨。

同时新马也都有一些小清新的影片,文艺片,大众影片。比如去年台湾金马奖得奖的新加坡影片《爸妈不在家》。又比如一些新加坡同学都很支持的一部反映新加坡歌台文化的电影《十二莲花》,这些都是很大众的影片了。

讲到马华文学的时候,我会比较谨慎。因为我觉得评价文学,至少有很高标准和很低标准两个取向。马来的华文环境自然没法与中国大陆或者台湾相比,马来华人的中文普遍比大陆人弱一点,那是很自然的事情,正如大陆人的马来文远没法跟马来华人相比一样。我在读新马大学生文章和他们文学杂志的时候,总觉得很伤感,因为那些真的只是大陆中学生水平。而要讲到文学,我们必须坚持一个高水平的标准,否则就没有意义了。

能够写出相对高质量、或者可以称为马华文学的作者,基本都在台湾接受教育,进行发展。早期代表就有武侠小说作家温瑞安。其他的比较出名的马华文学作者还有李永平、黄锦树、张贵兴等,近年来比较引人注目的就是黎紫书。这些人都挺值得讨论,关于他们的背景,他们的文字。由于马来多族群的特性,这些人本身也比较擅长自我反思。黄锦树是其中的代表,他对马华文学有很多思考,很深刻,带着悲哀的情感,但他还是在继续创作。他的《南洋共和国备忘录》非常具有代表性。

而黎紫书是我非常感兴趣的一位相对年轻的马华作家。她是70后,不再想李永平、黄锦树那么有历史包袱。我看到一些研究者喜欢用“离散”的概念来套在这些马华文学作者身上,好像华文的根必定就在大陆而非在南洋一样。黎紫书根本不用考虑这些,直接就可以从一个现代的青年女性的视角来写自己的生活。她的早期作品都是非常精巧的短篇,很聪明。最近我才读了她的第一个长篇《告别的年代》,非常精彩,保持了之前的结构技巧,语言亦有天赋。一些细节让我很感触,如南洋很多人喜欢把咖啡倒在碟子里用三明治蘸着吃,这也是我看到过的,只有老一辈人才这么干。从她的长篇上我又能看到很多马华文学作者的共同底色了。

再来看看马来西亚经济。这里我也准备了两张关于马来西亚经济的图表,但觉得没有太多可说的。总体来看,马来西亚经济确实如陈韵所说的持续稳定增长,表现不错。马来的人均GDP已经在1.1万美元,虽然还不能和新加坡5万多美元相比,但放眼全世界,也还属于中等水平了。比如中国的人均GDP还只有7000左右吧,越南经济在近年也算表现得不错,也才只有2200美元,其他如印尼、印度等大国都还远不能与马来西亚相比。从人口来看,马来西亚大约2800万人,其中东马占到700万人。台湾人口是2000万出头,上海的人口也是2000万出头,澳大利亚整个的人口也是2000万出头,这些都是可以一同来做比较的。马来西亚经济在近年来只有遭受过两次重创,一次是1998年的金融危机,一次是2008年的金融危机,除此之外,表现都还可以。虽然政治腐败肯定对经济有影响,马币在今年相对于新币也跌得很厉害,报纸上天天都在讨论。但总体来看,马来西亚经济还过得去。

如果从贫富差距来看,马来西亚的基尼系数是0.4,挺大的。但新加坡的贫富差距更加大,中国是更加更加大。既然大家对中国和新加坡的贫富差距都能忍受,马来的情况也就没那么难以忍受了。所以我觉得观察马来西亚,重要的还不是看基尼系数,而是要看族群政治。即使看穷人,也要看是哪一族的穷人,这可能是问题的关键。政府的政策主要也不是关涉左或者右,而是关涉到底影响哪一个族群。

最后再简单讲讲马来西亚和新加坡、中国的关系。在我看来,两国的关系还不错。虽然新加坡从马来西亚分离,但2000年以后,李光耀还好几次访问马来西亚。两国重新合并,目前来看自然没有这个倾向。但两国毕竟从人口构成、历史以及经济合作方面,都有那么密切的联系,每天新柔长堤上的车流不断,还有很多新加坡人到马来去养老。马来人一般都很羡慕新加坡的经济发展水平,但也有很多人不喜欢新加坡的快节奏和高度资本主义价值导向。

从自然条件来看,目前新加坡唯一离不开马来西亚的地方就是供水。当年新加坡脱离马来西亚的时候,最担心的问题也是供水。新柔长堤下主要就是水管,从新山向新加坡供水。新加坡这些年来修建两个水库,并且耗费非常多的资金来循环利用水。新加坡是热带气候,几乎每天都有一阵暴雨。全国很多地方都依据地势,修建了适合雨水收集的坡道,这些设计在东南亚乃至全世界都可谓独树一帜。东南亚许多国家都很恐惧季风季节的暴雨,只有新加坡真正解决了排水问题。据说新加坡希望在未来几年里实现全部的水循环利用,这样就能完全摆脱马来供水的限制。

马来西亚与中国的关系也一直很不错,签证非常宽松,机票也不贵,又能说华语,往往是许多中国人首次离开国门的第一站。虽然有大量中国人已经去过马来西亚,可中国人对马来西亚的了解却极少,报纸、媒体上也很少会出现与马来西亚有关的新闻,只有去年马航飞机失事,加强了中国人对马来西亚的负面印象。中国人并没有意识到马来西亚是一个充满了华侨的国家,往往把它当作一个普通的外国国家,使得很多热爱中国的马来华人深感伤心。中国人的生活中也已充斥大量的马来品牌,比如百盛超市,比如香格里拉酒店,但国人往往并不知晓。

以上就是今天所有准备演讲的内容,谢谢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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